自2013年習近平提出「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倡議以來,中國內地各界相繼發表文章、召開研討會和設立相關研究中心等,掀起了「一帶一路」研究高潮。然而彼時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卻少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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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2014年,香港各大主流媒體含有「一帶一路」的相關報導僅在10篇以內,時任香港特首梁振英在接受《經濟日報》採訪時表示,「一帶一路」將給香港帶來新的機遇,算是香港特區政府第一次明確表態。2015年3月28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外交部和商務部聯合發佈《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願景與行動》,啟動了香港各界活力。香港政商界高層紛紛以實際行動宣傳、支持和參與「絲路」建設,比如:梁振英率團訪問印尼並在雅加達開設經濟辦事處、香港政界名流葉劉淑儀牽頭成立香港智庫「海上絲綢之路協會」、中國銀行(香港)舉辦「『一帶一路』中國及國際經貿大變局」研討會,以及香港貿易發展局建立「Belt and Road,一帶一路」網站等。2016年香港對「一帶一路」的關注度進一步提升,2016年5月17~19日,「一帶一路」高峰論壇在香港舉行,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張德江赴港出席並作了題為《發揮香港獨特優勢 共創「一帶一路」美好未來》的演講。2016年香港政府《施政報告》提及「一帶一路」42次,細化了香港參與「一帶一路」發展的系列措施。

雖然香港各界已有所行動,但總體而言,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倡議的反應和參與度與其獨特的經濟和區位優勢並不相稱。香港高校、工商業單位、科技教育機構、傳播媒體和宗教文化組織等民間團體並不熱衷於「一帶一路」。這主要是因為:香港民間對「一帶一路」倡議的內涵不太了解,對「絲路」沿線國家更是缺少認識,甚至認為「一帶一路」發展並非香港優勢所在。2017年7月1日習近平主席到訪香港,出席慶祝香港回歸祖國20周年,並在新一屆香港特區政府就職監誓典禮上發表重要演講,提出了關於落實「一國兩制」的四點意見,其中有兩點是關於如何推動香港參與「一帶一路」建設:一是「絕不能允許」危害國家安全的活動,意在抵制「港獨」、「反中」分子破壞「一國兩制」的行為,以便推行「一帶一路」;二是用「蘇州過後無艇搭」的香港俗語來提醒港人要把握「一帶一路」的發展機遇。此次講話推動了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更正面的理解、更深刻的認識、更積極的行動。2018年2月3日,港區政府和香港「一帶一路」總商會聯合在北京舉辦了「國家所需、香港所長——共拓『一帶一路』策略機遇」論壇。共商香港參與「一帶一路」。香港各領域人士對「一帶一路」倡議的認知,不僅包括對它的背景、戰略目的、主要內涵及意義的認識,還包括對香港與「一帶一路」倡議的關係的看法與建議。

一、對「一帶一路」倡議背景的認識

(一)國內背景

大部分香港人士從經濟視角理解「一帶一路」倡議提出的背景。一方面,他們認為,中國經濟發展的轉變和優勢明顯,這為推動「一帶一路」建設提供了強大後盾。香港城市大學校董會主席胡曉明指出,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逐漸從「世界工廠」邁向「世界市場」、「世界製造」。這意味著中國的發展重心逐漸由過去以勞動力為主的第二產業轉向以知識為核心的第三產業或第四產業,並在第二產業領域深化改革和技術創新,增長動力也由依賴外貿逐漸變成由內部消費。除此之外,中國資本市場漸趨成熟,人民幣國際化推動了資本市場對外進一步開放。在基建、技術等方面中國也佔據了不少優勢。

但另一方面,中國又面臨著許多發展瓶頸,這是中國在「一帶一路」建設中要解決的主要問題。第一,中國經濟進入增長速度換擋期、結構調整陣痛期及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三期疊加」的歷史階段。表現有三:首先,人口紅利逐步消失,成本競爭力下降,我國經濟進入了放緩卻穩定的增長的「新常態」;其次,在經濟結構轉型中,中國服務業占比的提高會導致經濟的增速降低,經濟轉型升級下存在著短期經濟總量擴張及長期經濟增長提高的品質與效率矛盾;最後,存在三個「過剩」的問題,其中過度投資導致的產能過剩較為突出。恒生銀行的高級經濟師薛俊升認為,目前,內地正面對產能過剩的挑戰,其中以鋼鐵、水泥及造船業的處境尤為艱難。總之,一旦企業決定大刀闊斧削減產能,短期盈利將無可避免受到負面影響,因而通過出口消化原來過剩的產能,或可舒緩經濟調整帶來的痛楚。第二,「一帶一路」建設可以化解中國區域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問題。改革開放後,中國區域發展較少強調橫向聯動,中西部地區的發展一直落後於東部沿海地區。香港科技大學經濟學系教授雷鼎鳴認為,過度單純依靠沿海發達地區的城市,容易處在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高風險狀態,地區發展不平衡給國防安全帶來桎梏,為此中央試圖促進東西部相互支撐、協調發展,平衡區域間的差異,將中國經濟發展戰略的重心轉向內陸。第三,「一帶一路」建設可以提升中國的軟實力。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系教授李芝蘭就提出,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國雖然在經濟領域造就了「中國奇跡」,但是不容忽視的是,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同時,一些治理理念和實踐卻較為落後。因此中國需要通過「一帶一路」促進制度建設,從而增強國家軟實力。

香港學者大都認為,「一帶一路」的提出是刺激中國經濟持續發展的一步好棋。但我們還應懷有利他精神,從全球化時代背景認識「一帶一路」倡議。

(二)全球背景

從全球化背景認識「一帶一路」,旨在突出中國與世界的相互依存關係。香港各界有以下認識:第一,中國發展的成功經驗令世界矚目。2008年之後世界經濟持續低迷,需求量下降; 2010年爆發歐債危機,歐洲和日本進入負利率時代;2014年起,許多新興經濟體出現資本外流趨勢。正在西方政治、經濟和社會意識形態陷入空前嚴重的危機中,急尋出路之時。「中國發展道路」的成功經驗吸引了全球發展中國家的眼球,也引起了發達國家的關注。

經濟全球化和區域一體化趨勢相悖而行。經濟全球化的大格局逐漸形成,各國經濟相互依存度高;但同時,「非全球化」蔓延全球,保護主義抬頭,不單林林總總的進口管制有增無減,而且高排他性、低透明度的區域貿易協定也紛至遝來,加上形形色色的地方和本土主義、有形無形的貿易壁壘,全球經濟難恢復生機,「大衰退」的陰霾揮之不去。

第三,世界經濟格局變化衝擊著由西方國家主導的大多數現有國際經濟機制,中國在全球經濟合作架構的建立上更加主動。鄭宏泰批評道,過去由歐美發達經濟體主導的眾多如關稅及貿易協定(GATT),或是當前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等所謂自由貿易組織具有排他性和封閉性。譚嶽衡也認為,G7、OECD、WB、IMF和WTO等均機制由發達國家創立和主導,因此,全球經濟與貿易秩序和規則制定,皆掌握在歐美發達國家手中。這與當前的世界經濟政治新格局嚴重不符,中國等新興發展中國家在全球治理中的作用應該加強。

最後,「一帶一路」沿線發展中國家自然資源豐富,勞動力充足,各有優勢,發展需求旺盛,相互合作互補性強。「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倡議給這些國家提供了合作發展的公共平臺。

也有部分香港人士認為,中國國際環境的惡化催生了「一帶一路」倡議。亞視新聞及公共事務高級副總裁劉瀾昌點明,美國戰略東移,阻礙著中國繼續走沿海發展戰略。面對中國的崛起,美、日等國對中國進行圍堵,企圖扼制中國的發展,美國加強「重返亞太」戰略來壓制中國這一潛在競爭對手挑戰。此外,還應注意到,南海問題、釣魚島問題、薩德導彈事件、洞朗危機等,無不阻礙了中國與周邊國家進行合作的進程。

(三)香港本土背景

只有當事物影響到自身利益時,人們才會加以關注。香港起初對「一帶一路」的態度不溫不火,那他們又是在什麼樣的本土背景下去主動認識「一帶一路」的呢?

近年來,香港營商環境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害,政府施政困難重重。香港激進的反對派極力反對香港參與「一帶一路」建設。他們發動「占中」事件,宣揚「港獨」及進行 「反水客」活動,嚴重損害了香港穩定、守法、高效的國際形象,削弱了國際投資者對香港的信心,導致經濟下滑,造成難以彌補的「內傷」。同時,全球的經濟下行壓力加大,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受到威脅。雷鼎鳴表示,香港的固有優勢雖一時不會被取代……自2015年開始,香港旅遊、零售、酒店、餐飲等行業都出現了嚴重的倒退。產業結構過於單一、貧富差距超過警戒線、就業住房等難題讓轉型中的香港經濟徘徊在十字路口。

香港還面臨來自中國內地的強大競爭,北京、上海、廣州和深圳等城市競爭力日益增強,快速趕超了香港;未來幾年,天津、杭州、重慶、成都和武漢等城市的GDP預計將追上香港。據香港中國城市競爭力研究會發佈的資訊,2017年,上海已連續第五年超過香港,穩居中國城市綜合競爭力排行榜榜首。該研究會會長桂強芳還表示,如果僅看經濟增長速度,深圳很快就會在競爭力上超越香港。香港地產界領袖、中原地產創始人施永青也感慨:「別看香港這十年經濟好像是一直在發展,其實是在倒退。」正當香港各界感歎「風光不再」之時,「一帶一路」倡議將香港推至「發展樞紐」的重要戰略地位。全國人大常委會香港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梁愛詩表示,「一帶一路」的確是香港再起飛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香港的繁榮會像敦煌一樣被風沙埋沒。可見,香港的有識之士有一種「危機感」,他們越來越認識到,「一帶一路」是香港再次騰飛的「東風」。

二、對「一帶一路」倡議目的的認識

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倡議目的的認識存在差異,其中不乏片面的理解和誤讀。大致而言,這種認知可分為負、正兩方面,其中,正面認識還可以進行更為細緻的劃分。

香港一些偏右的媒體如《蘋果日報》、高登論壇等妄稱,中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主要還是服務於自己,利己主義色彩濃厚,政治目的明顯。他們借西方某些勢力之口,說「一帶一路」倡議是「21世紀最大膽的馬歇爾計畫」,意在輸出發展模式控制他國經濟,對別國進行意識形態侵略以滿足軍事、政治上的意圖。過去聲稱痛恨和詬病帝國主義的中國,如今也不過是「A貨帝國主義」罷了。還有甚者認為,「一帶一路」和過去的「走出去」、「西部大開放」等戰略一樣,不過是一個政治構想,以目的感來安慰和愚弄百姓;而「一帶一路」高峰論壇形同古代的「萬國朝貢」,不過是中國對周邊國家炫耀國力的懷柔政策。還有一些香港的信教人士對「一帶一路」目的的認識,囿於自身利益的膚見譾識。如有香港的基督教團體公開表示,「一帶一路」為他們打開了傳播福音之路。總體而言,此類觀點不成主流,多有故意誇大或扭曲事實來吸引讀者目光的嫌疑。

雖然有一些雜音,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倡議目的的主流認識還是正面的:第一,從國家自身發展需求認識「一帶一路」目的。很多香港人士認為,中國提出「一帶一路」,是為了消除國內增長放緩造成的影響,減輕經濟結構調整轉型陣痛,舒緩三個「過剩」帶來的壓力,此舉也意在縮小東、西部發展差距。梁愛詩認為,「一帶一路」配合建設開放型經濟體系,以開放促改革,以改革促發展,以發展促轉型。是我國實施更主動的開放戰略,結合對內對外開放的戰車。在此,還有學者批判了「輸出過剩產能目的論」。雷鼎鳴認為,「產能過剩」只是一個偽命題,「產能過剩」說多半是企業故意抬高價格以謀取更高的壟斷利潤。對此,全國港澳研究會成員宋小莊表示贊同,如果說中國提出「一帶一路」是為了輸出多餘產能,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從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宏大視野定位「一帶一路」目的。大部分香港人士將 「一帶一路」倡議的目的與人類命運聯繫在一起。一方面,中國的發展與經濟全球化的機遇分不開,中國把自己的發展經驗推廣開來,實現共同富裕。這順應了全球化的潮流,促進與發展了國家間的互聯互通。另一方面,中國是全球經濟增長的主要貢獻者,提出「一帶一路」是為了重振世界經濟並修補、完善國際經貿規則。香港專業人士協會主席陳建強認為,「一帶一路」是從國際發展大局出發,助力目前可以為全球經濟增長作貢獻的國家或地區,開拓其經濟發展的新動能,是一個開啟全球經濟新格局的新起點。

第三,還有香港人士從地緣政治、經濟博弈等視角認為,面對美、日的圍堵,中國不畏懼也不逃避,以「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倡議作為反制政策,與更廣泛的國家聯繫合作。香港上海滙豐銀行有限公司副主席兼行政總裁王東勝認為,二十年來,中國為很多發展中國家的物質基礎設施「硬體」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現今,中國希望通過推動跨境商品、服務和人員輸出,擴大影響力,以彌補「軟實力」之不足。李蘭芝教授將它總結為「通過非強制、非軍事手段,強化中國作為負責任全球大國的國際形象」,劉瀾昌也認為,中國想要通過「一帶一路」拉近各國的關係,從而增強自己的軟實力。

三、對 「一帶一路」倡議主要內涵及特徵的認識

「一帶一路·香港」網站(http://www.beltandroad.gov.hk)對「一帶一路」的介紹代表了香港各界對其內涵的一個基本認識。該網站介紹:「一帶一路」指的是陸上的「絲綢之路經濟帶」與海上的「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橫跨亞洲、歐洲和非洲多個國家和地區,主要推動互聯互通和國際合作。倡議合作重點在於加強相關各地的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和民心相通。但正如香港時事評論員何亦文所說,「一帶一路」內涵豐富,仍在不斷發展中。

(一)主要內涵

從地理佈局上來看,「一帶一路」依託國際大通道,以沿線中心城市為支撐,以重點港口為節點,打造六大經濟合作走廊。香江智匯理事馬建波提到,「一帶一路」包含兩大「關鍵要素或構成要件」:它既是連結中國與亞歐非各國的國際經濟「戰略通道和國際橋樑」,也是中國與沿線各國開展合作、實現共贏的「重要媒介與內容載體」。因此,「一帶一路」倡議將依託人文歷史底蘊,選擇中國及相關國家優越的「經濟地理區位空間」和重要的「國際通道節點」作為始發點或動脈穴位。「一帶一路」包括陸上通道和海上通道,孰輕孰重?多數香港人士分析認為,雖然海陸並舉,但從目前來看,海上比陸上發展難度大,因而應採取陸上優先策略。劉瀾昌表示:「一帶」和「一路」是個整體,在總體上是並舉的。也許在某個時間段,需要突出某一個方向,而在另一個時間段則以另一個方向為重點。

香港人士對「一帶一路」內涵的認識主要集中在共建原則、框架思路、合作重點及合作機制上,尤其對「五通」格外關注。香港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許楨評論到,「一帶一路」的核心是「五通三同」,以「五通」為路徑,以「三同」為目標。「三同」是利益、命運和責任共同體;「五通」則是政策相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香港中資證券業協會會長譚岳衡給「五通」進行了定位:政策溝通是重要保障,設施聯通是優先領域,貿易暢通是重點內容,資金融通是重要支撐,民心相通是社會根基。他還進一步認為,要從六種相對應的平衡關係來理解「一帶一路」倡議的核心內涵:古今傳承關係、內外協作關係、海路共濟關係、東西合作關係、虛實共存關係、中外合作關係。還有香港研究者把「一帶一路」看作是促進國家間和民間交往的組合拳,包含四個主要層面:一是協調各國發展戰略之間的對接,做到政策協同,使所有參與國的發展事半功倍;二是基建專案是當前的核心載體,建設交通網,開發經濟區,同時設立絲路基金等資源配置平臺作為支撐;三是它是涵蓋民間、社會團體、人文等多層次的交流融合,讓大家增進了解、建立友誼;四是整個倡議的最終目標,是促進各國人民的商貿往來、相互投資和友誼增進。

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基本內涵的認知與內地保持了一致,這為香港同步參與「一帶一路」建設營造了良好的輿論氛圍。

(二)倡議的特徵

香港各界還總結了「一帶一路」倡議的四大特徵:

第一,開放互利性。關家明認為,「一帶一路」具有三大開放互利性:一是「開放相容」,這對抑制「排他性」地區經濟組織的發展、維護自由貿易體系和開放性世界經濟至關重要。二是「互利共贏」。新舊秩序更替被視為是你死我活、勝敗之爭。要擺脫「非全球化」的魔咒,重組世界經濟秩序,就要處理好全球化和新、舊秩序中的利益平衡,在互惠互利、求同存異的基礎上實現利益最大化。三是遵循「市場規律和國際通行規則」。

第二,多元性。梁愛詩表示,「一帶一路」與世界上現存的經濟合作架構不同,它的好處是沒有固定的規章,只要雙方同意,便可成事,無需與不同方面協調。這表明其在合作空間上將更寬鬆,合作方式和合作領域也更多元化。

第三,長期性。大舜基金智囊團成員陳勤業認為,實現「一帶一路」建設目標,需要10年、15年,甚至是100年的時間。中國可以依託這一平臺,在2049年新中國成立100周年紀念時實現「中國製造2025」、「十五五規劃」等一系列目標。

第四,中式特色。香港城市大學新絲路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助理孫宇認為,「一帶一路」倡議具有很強的中式思維和中式哲學底色,既沒有清晰的定義、規則、准入門檻,明確的權力和責任分配,也沒有正式地和參與國達成強制性約定或者指定具體的實施計畫,這樣「鬆散」、「靈活」、「不具體」的合作基礎和思維方式,對於崇尚「契約」、「秩序」、「規則」的西方思維無疑是一種巨大的衝擊。這種交流合作新模式蘊含著中國傳統思想元素。何亦文認為,「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與西方的政治思路完全不同,中國處理事務往往從世界問題開始,這與中國周朝時的「天下體系」有相通之處,要達到「五通」就必須秉持「天下」理念,各方思考的出發點不僅僅是自己,還包括對方,以求最終實現共同利益。

四、對「一帶一路」倡議實施效果的認識

(一)成效與意義

「一帶一路」提出近五年來,大部分香港人士認為它成效顯著。香港新華集團主席蔡冠深認為,其他國家對「一帶一路」的逐步認可,意味著中國正在慢慢改變世界格局。九龍社團聯會理事長王惠貞表示,自「一帶一路」提出以來的短短幾年時間,100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支援並參與了「一帶一路」建設,聯合國安理會等重要決議也將「一帶一路」納入其中。中國與「一帶一路」國家的貿易額已超過1.4萬億美元。「一帶一路」建設逐漸從理念轉化為行動,從願景轉變為現實,建設成果豐碩。香港嶺南大學的魏向東教授更詳細總結了這些成果:政策溝通方面,中國積極推動雙邊外交,成功利用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G20峰會、亞信會議(CICA)等主場外交優勢發出中國的聲音,在多邊場合推進「一帶一路」倡議。在貿易暢通方面,中國積極提出促進全球貿易自由化的政策與議題,現時正在談判的自由貿易區有八個,正在研究的則有五個,並推進絲綢之路經濟帶海關區域通關一體化。在資金融通方面,絲路基金先後宣佈了三項實質性項目投資,亞洲投資銀行在2016年批准了首批四個貸款專案,金磚銀行也於2018年公開了五個貸款計畫,並發行30億人民幣綠色債券。在設施聯通方面,三年內中國就承建了大型交通基礎設施項目30多項,簽署和建設的電站、輸電和輸油輸氣等重大能源計畫達40項,涉及「一帶一路」26個國家。在民心相通方面,中國積極擴大在教育、文化、新聞、體育、旅遊等各領域的交流合作,加強沿線國家人民的友好往來,期望增進沿線各國之間相互了解和友誼。隨著「一帶一路」建設專案落地,越來越多看得見、摸得著的成果已經切切實實惠及沿線國家。

還香港人士展望了「一帶一路」建設的預期成果。張灼華認為,「一帶一路」至少在三個層次完整界定了中國內外聯動、遠近兼顧的全方位對外開放新格局,為解決各方面矛盾以維護國家今後平穩、健康、長遠發展,提供了有效的突破口和著力點:一是外交層面:第一次以主動全面的姿態承擔推動區域內各國和平相處、互利共贏及交流融合的國際責任。在為區域內和平與發展做出大國應有貢獻的同時,也將為中國的改革和發展贏得更加深廣的外部空間和更加友好的國際環境。二是經濟層面:促進中國與相關國家在各領域的深度合作,拓展市場規模,為經濟結構調整爭取更大的迴旋餘地,解決產能過剩、城鄉發展不平衡、區域發展不平衡等內部結構問題,其內外聯動的邏輯將整體上推動中國經濟實現健康、穩妥轉型升級。三是人文層面:各國文化交流借此獲得新機遇,促進相互了解和價值認同,建立更深厚的密切聯繫及更長遠穩固的共同利益。

(二)面臨的挑戰

機遇與挑戰並存,也有部分香港人士對「一帶一路」面臨的挑戰表示了憂慮。這些挑戰包括:

第一,「一帶一路」要面臨宏觀經濟環境變化的風險。現在出現了「反全球化」現象,保守主義抬頭。甚至有些國家還帶著「零和思維」,想給中國出難題,比如美國、澳大利亞、日本和印度意欲抗衡中國的「一帶一路」。

第二,「一帶一路」基建融資預計高達8萬億美金,還需要中國與其他國際行為體合同投資。但隨著參與主體的增多,它們之間難免會心生顧慮;而若參與度不夠,又有可能出現「大白象工程」(爛尾工程)。

第三,「一帶一路」沿線國因為發展階段、文化、政策和法律等不同,有的政治還不穩定,因而不確定因素很多,這就削弱了投資者對這些地區的信心。比如有的國家信用評級低,投資者害怕資金「有去無回」;有的國家政治不穩定,政策變化風險就更大,甚至投資者的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威脅;此外,還面臨著恐怖主義、能源安全、跨國犯罪、海上救援與搜救、水資源與環境安全等諸多非傳統安全的挑戰。

第四,「一帶一路」所經地區與他國戰略存在交疊。「一帶一路」沿線地緣政治錯綜複雜,比如美國想重返亞太,日本想在亞洲爭當「扛把子」,俄羅斯想維持在中亞地區的勢力範圍等等,都可能會產生利益矛盾,引發海權、陸權衝突。

最後,「軟實力」不足帶來的挑戰。中央集團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長林健忠認為,中國的快速發展引發與部分周邊國家較為嚴重的信任危機,一些國家擔心中國趁機擴大國際影響力,危害本國利益和安全。同時,中資企業缺乏宣傳及個別企業缺失社會責任感,影響了中國在周邊國家民眾中的形象和信譽。除此,中國企業在「走出去」過程中本身會面臨的財務、人力風險,以及「一帶一路」建設過程中可能會出現的腐敗問題。

(三)前瞻性建議

針對以上挑戰,部分港人提出了許多前瞻性建議,這無疑對促進「一帶一路」建設具有積極作用。這些建議包括:第一,重視民間外交。由於「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國情不同,發展道路各異,所以要多觀察、多聆聽,兼顧各方利益。林健忠認為,「一帶一路」建設還需要深入中下層民眾之中,真正了解和把握他們的實際需求,以及不同國家在不同時期的實際接受能力。在「一帶一路」建設中,我們務必保持謙虛的態度,堅守有誠信的商業道德原則,讓「一帶一路」走得扎實、持續、長久。開展真誠、友善、廣泛、活躍的民間外交活動,營造形象上的親和力、文化上的吸引力和輿論上的影響力。

第二,要衡量好政治與經濟孰輕孰重的問題。中國習慣于「政治優先」做法,往往忽視經濟成本和回報,追求政治的宏大效應。何亦文認為,以這樣的思維處理錯綜複雜的關係和利益,很有可能使「一帶一路」建設難以持續。因此要衡量好其中的政治、經濟關係,避免成為某些國家或專案的「提款機」。

第三,堅持合作這條主線。劉瀾昌提出,中國還不具備挑戰美國的實力,可以考慮把美、日等國拉進「一帶一路」合作中來,化對抗為合作。即使不可避免「二取一」的排他競爭,也要製造良性競爭環境,有合理規則,最好有各方都能獲得利益的協調機制,要合作且利益共用。總之,堅守「義利兼顧,以義為先」正確義利觀,把利益衝突轉化為利益共用。

五、香港如何參與「一帶一路」倡議

「一帶一路」堅持共商共建共用,是惠及沿線國家和地區的重要合作平臺。作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關鍵樞紐,香港應依託內地,發揮優勢,積極加入到「一帶一路」建設中來。這是香港各界已經取得的共識。但對於如何參與其中,香港各界仁者見仁,提出了許多真知灼見。

(一)香港優勢與機遇

香港在祖國40年的改革開放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鄧小平曾指出,「香港的繁榮和穩定同中國的發展戰略有著密切的關聯。」多年來國家出臺了明確香港定位和作用的系列政策,2003年6月簽署《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使香港發展的後盾更牢固堅實。香港人士認為香港在「一帶一路」倡議下配合「五通」發展重點,具備以下優勢:

第一,香港作為中國的特別行政區,擁有「一國」之利和「兩制」之便,既是外界進入中國內地的門戶,也是內地對外交往和「走出去」的國際化橋樑。前港區行政首長梁振英表示,香港是一個「超級連絡人」(super-connector),它與外面的關係不是單向的,內地企業可以利用香港作為一個平臺「走出去」。與新加坡這些城市相比,香港依託祖國大陸,將國際企業「引進來」,他們在香港設立分支機搆也就是來到了中國。

第二,香港優秀人才儲備量大。香港擁有世界級的大學,並具有英語授課的優勢,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學生來此就讀。香港的居民賦稅水準較全球其他主要金融中心和大型城市相對較低,這也成為香港吸引並留住大量專業人才的重要原因之一。豐富的人才儲備,使得香港在諸多領域,尤其是法律、金融、貿易、物流、翻譯和建築等專業服務領域,擁有世界一流的水準,有助於其為「一帶一路」提供優質的專業服務。

第三,香港擁有優質的融資能力。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在出席「一帶一路先鋒論壇」時強調,「一帶一路」涉及龐大資金,需向全球融資。而香港……雲集了眾多的本地和國際金融機構,擁有與世界接軌的金融和法律體系,金融專業人士高達20多萬,占香港就業人口的7%左右。香港可以為「一帶一路」提供全面的金融服務,包括融資集資以及相關的金融專業諮詢服務。

第四,香港具有良好的貿易環境,物流條件成熟。香港「一帶一路」發展聯會專家顧問陳美恩提到,香港極具地理優勢,4小時航程覆蓋全亞洲主要商業城市,而5小時航程更可覆蓋全球半數人口。香港一直是國家對外貿易的「南大門」,與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往來尤其密切。2017年末,香港與東盟十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進一步加強了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經貿關係。香港是極為重要的商貿和物流平臺,中國三分之一的出口貿易是通過香港進行的。

第五,香港在法律服務方面與國際接軌,可作為爭議仲裁中心。香港律政司司長袁國強從微觀和宏觀兩個方面闡述了香港的法律優勢和國際仲裁:一方面,香港回歸以來已有來自英國、澳大利亞等國的20余名國際知名大法官任職,而且承擔中層法庭工作,說明了國際社會對香港司法制度充滿信心;另一方面,香港具有國際仲裁中心地位,在世界範圍內名列前茅,亞太地區排名第一。「一帶一路」所經國家和地區,使用不一樣的語言,若發生爭議,最好能用仲裁方法來解決,因此建立仲裁中心很有必要。香港是最好的選擇。此外香港還能協助前往相關國家或地區投資的企業規避那裡的法律風險,也能幫助參與國擺脫現有國際貿易制度和規則。

第六,香港特殊的歷史、文化可以促進同沿線國家的人文交流,由此達到民心相通。許多香港人士認識到香港社會與亞太、印度洋沿岸的華人社會甚至非華人社會有著深厚的文化、血脈淵源,加上培育出了大量的語言翻譯人才,在人文交流上必然更佔據優勢。香港中西文化交融,也吸引了大量遊客前來,成為全球最受歡迎的旅遊目的地之一。

除了以上的這些優勢,香港在其他許多方面的資源和條件優勢如會計、建築和新興科技等領域前景可觀,促進「一帶一路」倡議發展大有可為。

(二)香港參與「一帶一路」建設的建議

香港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又恰逢「一帶一路」倡議發展的重大機遇。香港各界香港參與「一帶一路」建設提出了許多建議。

首先,香港各界應轉變陳舊心態,抓住「一帶一路」機遇。香港政治評論員黎子珍認為,香港把握好「一帶一路」的機遇,可以為香港未來50年甚至更長時期注入巨大發展動力。如果港人不主動抓住這個機遇,就勢必會自我邊緣化。一要針對港人對「一帶一路」認識「四多四少」的現象,香港特區政府有關部門和工商界應以只爭朝夕的精神,加快研究和落實的步伐,以實際成果奠定香港在「一帶一路」戰略中開拓者和先行者的地位。二要要減少內耗,同心同德求穩定,一心一意謀發展。港區全國人大代表王敏剛建言,香港要實現創新及經濟轉型,需要放下爭議性論題,奮起直追。三要主動對接「一帶一路」,根據自身優勢儘快打造綜合服務平臺,在著眼經濟效益的同時,兼顧好香港社會效應,立足于讓最廣大的香港市民,特別是社會底層民眾普遍受惠。

其次,香港作為中國重要的經濟橋頭堡,應多與中央政府溝通、了解中央政府政策思想,進一步深化與內地合作。一是建立與中央政府的緊密溝通關係。2017年底香港特區行政首長林鄭月娥代表香港與發改委簽訂《關於支持香港全面參與和助力「一帶一路」建設的安排》,被稱為升級版CEPA。在出席「國家所需 香港所長——共拓一帶一路策略機遇」論壇做主題發言時,林鄭月娥提出,要運行好特區政府與中央相關部委的聯席會議制度,就「一帶一路」建設中的重大問題和合作事項進行溝通協商,共同解決《安排》中遇到的新情況、新問題。二是在專業服務和國際化人才方面與國內沿海省、市創新合作模式,提高合作水準;與內陸省區市「拼船出海」,構建高、中、低的多層次合作格局,共同開發沿線市場。香港國際投資總會主席團主席賴小民強調,要進一步加強香港與內地的全面合作,實現兩地發展新跨越。三是加快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蔡冠深表示,建設「大灣區」是突破三地經濟發展瓶頸的關鍵,為區內經貿增長與合作創造新亮點,香港應與廣東、澳門相互配合,優勢互補,一起把「大灣區」打造成為國際知名大都會。為促進「大灣區」在「一帶一路」建設中發揮更大作用打下堅實基礎。四是香港各界希望中央能給予香港更多的支持,出臺更多優惠政策,讓香港在「一帶一路」建設中可以邁開步子做事。香港業界呼籲,在香港設立「亞投行」的分支機搆或附屬機構、開放證券市場、鼓勵「一帶一路」的企業來港上市等。

最後,香港作為國際化大都市,要利用好自身優勢加強國際聯繫。香港位於亞太地區的中心位置,是重要的國際運輸樞紐和世界航運中心。東盟各國在經濟上可與香港互補,具有廣泛的合作基礎。香港在推動中國與東盟國家的合作方面作用突出。除此之外,香港同歐洲國家存在利益紐帶和合作基礎;近幾年,香港與阿拉伯國家關係發展迅速,雙方合作存在很大的提升空間。因此,香港可以在全球範圍不斷拓寬合作區域,以此擴大中國的「朋友圈」。

剛剛過去的2018年恰逢「一帶一路」倡議提出5周年,這五年來,「一帶一路」合作機制日益完善,合作領域不斷拓展,合作程度有所深化。作為「一帶一路」上的重要樞紐,香港各界逐步認識到「一帶一路」是他們的重要發展機遇,應憑「近水樓臺」之利,在中央政府的堅定支持下,充分運用「一國兩制」的雙重優勢,一起為「一帶一路」建設做出積極貢獻。正如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所說,「一帶一路」建設是香港未來經濟發展最重要的新引擎,香港正在努力抓住其中機遇。總體而言,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內涵的把握與中央政府是高度一致的,但這種認知存在「宏觀」和「微觀」不足兩大弊端:一是在宏觀上,對「一帶一路」倡議與全球治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關係的認知還不成系統,缺少一種全球視野;二是在微觀上,對香港如何參與「一帶一路」建設的建言還不夠深化,缺乏各行業具體實施措施的建言。而微觀建言不足,可直接影響香港參與「一帶一路」建設大局。相信隨著香港各界對「一帶一路」討論的全面深入展開,「一帶一路」倡議必定會成為推動香港特區政府施政和彙聚商界力量的「主軸」,也會成為凝聚香港各界與內地「共識」的紐帶。 

作者:華中師範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國際事務研究所國際關係專業碩士研究生彭詩琪、

華中師範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國際事務研究所副教授宋秀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