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為社會,社會為學校

  二戰結束前後,斯坦福大學還是個沒什麼名氣、曆史也不算長的學校。從二戰時政府的軍事科技研究經費分配可以看出,斯坦福大學研究水準也不算頂尖,得到的研究經費也少得可憐。

  從1941年開始,短短三年半時間內,研究型大學可以從軍事科技研究方面得到60多億美元。其中麻省理工獲得約15億美元經費用於雷達研究,加州理工獲得約11億美元用於火箭研究,哈佛大學大約4億美元,用於潛艇和反潛武器。

  斯坦福大學呢?只獲得了600萬美元的經費,並且還是用於培訓老師的。

  斯坦福大學還面臨一個更緊迫的問題:沒錢了。

  斯坦福大學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斯坦福大學擁有三十二平方公裏的土地,而大學的中心校園占地面積連這塊地皮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照理說,學校賣地就能活得很滋潤了,可是學校創始人的遺囑卻規定,斯坦福大學永遠不許出售土地。

  這個時候,未來的“矽穀之父”、斯坦福大學教授弗裏德裏克·特曼想到了一個高招:遺囑上說不能賣,可沒說不能出租啊!

  於是斯坦福科技園就在斯坦福大學擁有的土地上建立了,並且向外面的公司出租土地,租期長達99年。

  這位特曼可不止會玩地產。特曼在二戰時是哈佛大學無線電實驗室負責人,斯坦福大學把他請來,也就相當於把他在軍方的人脈請來了。1945年,特曼在斯坦福創建了一所電磁微波實驗室,然後就四處拉關系,成為了幾乎所有軍事相關顧問委員會的委員。

  斯坦福大學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有了這層關系,他就能瞭解到軍方的需求,然後讓斯坦福工程系來製造原型。現在看這種做法沒什麼新奇,在當時那可算得上是創舉——這是最早的概念驗證產品。這一創舉為斯坦福大學獲得大量的軍方客戶和科研經費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最後,特曼大概也意識到,出租地皮能一時賺錢,培養企業家讓他們回饋母校才能長久發展,不同於當時的其他學校把最好的學生送入學術領域,他鼓勵畢業生創業,也鼓勵教授們成為創業公司的顧問,親自為這些公司月臺。特曼身體力行,成為了包括惠普在內的矽穀最早IPO的三家公司的董事。

  在特曼的悉心栽培下,斯坦福大學的畢業生養成了創業的風氣,本來身居美國西部、距離美國政治中心很遠的斯坦福大學就很難拿到政府的研究經費,哪怕現在和東部的麻省理工大學旗鼓相當,其從政府獲得的經費也只有麻省理工大學的一半左右。斯坦福大學的研究經費,很大一部分是來源於工業界項目,充分滿足了社會需求。

  學校為社會,社會為學校,相互促進,相互扶持,這就是斯坦福和矽穀的共生關系。

  矽穀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風投是矽穀的助產士

  矽穀的誕生,風投就是助產士。

  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晶體管發明者肖克利原本在貝爾實驗室工作,但他覺得貝爾實驗室用他的發明賺了大頭,他不甘心,就去從小長大的老家聖克拉拉創業,成立肖克利半導體實驗室有限公司。

  肖克利來了,八名來自美國東部的年輕科學家也就慕名而來,加盟肖克利實驗室。

  然而肖克利是個偉大的科學家,也是個糟糕的管理者。他對下屬控制欲強,獨斷專行,打工一年多,這八名天才就集體出走,氣得肖克利罵他們是“八叛逆”。

  是誰給了這八個人離職的勇氣?是風投。

  八人組中的其中一人嘗試過給投資銀行海頓·斯通的某位管理人寫信,詢問能不能幫他們找一份晶體管公司的工作。這封信被當成笑話在海頓·斯通內部傳閱,直到落到了亞瑟·洛克的手上。

  洛克看了之後也笑了:幹嘛給人打工,你們倒是拉出來創業啊!

  美元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他拉上老闆科伊爾,坐著飛機去矽穀見著八個年輕人。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風投,洛克兩人和這八個天才一起聊天,越聊越興奮,科伊爾掏出十張一美元鈔票,說:“每個人都應該在每一張鈔票上簽名。”是十人就此一起合夥幹一番事業。這些鈔票也成為了最早一批風投檔。

  頭一回搞風投,萬事開頭難。洛克接觸了30多家公司,都沒有人願意投資他們,最後他還是鍥而不舍找到了仙童照相機與儀器公司。

  在洛克的協商下,仙童照相機與儀器公司同意在18個月內投資138萬美元,成立仙童半導體公司,仙童照相機與儀器公司獲得以300萬美元的價格購買仙童半導體公司所有股票的選擇權。

  事實證明,洛克和仙童照相機與儀器公司的眼光很准。仙童半導體公司成立僅一年,銷售收入就超過50萬美元,公司開始贏利。第二年,仙童爭取到了美國國防部的訂單,為核導彈生產晶體管。

  合同到期後,仙童照相機與儀器公司選擇以300萬美元的價格購買仙童半導體公司的全部股份,人類曆史上第一次風投大獲全勝。後來“八叛逆”裏的所有人都出去另立門戶,以至於現在矽穀幾乎所有企業都有當初仙童半導體公司的基因和傳承。其中最出名的兩位,諾依斯和摩爾,更是創立了大名鼎鼎的英特爾公司,成為全球晶片產業執牛耳者。

  更重要的是,風投幫助項目在矽穀落地,也成為了一種慣例。

  校友再拉我一把

  上世紀末的一天,太陽微電子公司的創始人安迪·貝克托森在上班之前就早早趕到了辦公室。他這麼早來上班是為了見兩個只有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

  什麼人能有這麼大的面子,讓當時的業界領袖在百忙之中抽空見面呢?

  原來貝克托森是斯坦福大學的校友,而這兩個小夥子中的一個也是斯坦福大學的畢業生,剛剛開始創業就把錢花光了,又沒有什麼門路找投資,只好通過斯坦福大學幫助學生創業的辦公室聯系到了貝克托森。

  既然是學校委託,貝克托森便打算看看年輕的校友能做出什麼成績。

  盡管貝克托森是計算機業內的領軍人物,但還是對這兩個小夥子做的東西不是很瞭解。搜尋引擎?沒聽說過。他當場試著搜了搜網頁,還挺好使,也就沒多想,寫下了十萬美元的支票給了他們。

  這款打動了貝克托森的搜尋引擎就是穀歌,這兩個畢業生就是當時初出茅廬的穀歌創始人拉裏·佩奇和謝爾蓋·布林。

  圖片來源:全景圖片

  有了貝克托森的背書,很多人都相信穀歌前途光明,於是像高爾夫球明星老虎伍茲、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影星施瓦辛格等人也紛紛投資穀歌,幫助穀歌挺過了難關,他們也獲得了豐厚的收益。

  這就是斯坦福大學、矽穀和風投的最佳互動——畢業生被鼓勵去創業,功成名就後保持和學校的關系,學校繼續提供才華橫溢又野心勃勃的畢業生,並成為他們和傑出校友之間溝通的橋梁。通過斯坦福大學,想要創業的校友能夠聯系到各種資源支援,其中就有寶貴的風投資金。

  產業升級,灣區轉型

  舊金山灣區的誕生,是一部產業升級史。

  這一區域原本的領頭羊是舊金山,然而與1939年相比,1947年舊金山縣的製造業工廠減少了183家。

  以前依賴的海運業也在下滑。1925至1940年間,灣區各港口所處理的海運幹貨總量年均達800萬噸,至1949年,已經約減少了250萬噸。

  所幸政府深謀遠慮,二戰期間,國家資源規劃局太平洋西南地區辦公室發表一份報告,預測戰後面臨就業危機。但同時技術進步可以提供大量新就業機會,服務業就業將會增加。

  圖片來源:全景圖片

  隨後舊金山積極向服務業轉型,市長還提出:“灣區是一個整體,只要各產業能在灣區找到最滿意的地點,無論是在舊金山還是其他地方都一樣。”

  灣區舊有的製造業如造船業等因二戰結束訂單減少而衰落,想要重振製造業,傳統製造業發展已經走不通,必須抓住傳統工業向資訊化產業的轉型機會。

  斯坦福科技園的建立就恰逢其時。特曼的苦心經營,引來了肖克利和他手下的“八叛逆”,晶體管製造業就這樣落戶矽穀。“八叛逆”的出走,則是世界上第一次風投催生的,這標志著新的創投模式的誕生,也推動矽穀走進集成電路時代。

  有了新的創投模式,矽穀的創新便勢不可擋,這也是矽穀的高科技產業發展快於美國東部的原因。如今的矽穀創投依然如火如荼,催生了甲骨文這樣的軟件巨頭、Google這樣的互聯網巨頭、蘋果這樣的移動互聯網巨頭,以及未來的人工智慧巨頭。紮克伯格是美國東部的哈佛大學出身,仍然來舊金山灣區創業,更是證明瞭舊金山灣區對高科技人才的吸引力。

  矽穀的發展也帶動了舊金山向第三產業為主的城市轉型。灣區金融除了走在時代前沿的風投之外,還有紮紮實實的傳統銀行,後者容易被人忽視,但其實也很強大。

  比如創立在舊金山的富國銀行,就是從最普通的社區銀行做起,在全美國鋪開網點,淨利息收入占比一直保持在50%以上,以1.93萬億資產總額躋身2017年全球十大銀行。

  傳統銀行業務也有和創新金融結合的部分,如矽穀銀行,其貸款投向主要是軟件工程與互聯網、私募基金或風險投資、生命科學與醫藥等新興行業。為創業企業和創投基金提供金融服務,讓矽穀銀行的資產規模增速近年都在10%以上。

  最像舊金山灣區的,是粵港澳大灣區

  珠三角地區的發展和舊金山灣區很類似。改革開放前,廣東一窮二白,中央也沒錢支援,是中央領導指示:“中央沒有錢,可以給些政策,你們自己去搞,殺出一條血路來。”

  改革開放初期,盡管珠三角地區沒有錢,但是利用靠近港澳和東南亞的地利,獲得了發展的信息和資本優勢。而改革開放也解放了思想,激發了人們追求創業的渴望。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來自香港的勞動密集型企業向珠江三角洲轉移。到九十年代中期,80%左右的香港廠商已經在珠江三角洲設廠,香港塑膠業的80%-90%,電子業的85%、鍾表業和玩具業的90%都遷到珠江三角洲地區。隨後,台灣的IT產業也進入珠江三角洲地區。

  就這樣,珠三角地區從最早的吃穿(食品、紡織業)到後來的住行(家電、汽車業),直到今天的電子和互聯網產業,形成了全球最完整的日用消費品和消費電子產業鏈。

  這條產業鏈配套的良性互動,讓很多產業只有在珠三角才能找到配套生產要素,做到在時間、成本和物流上的最優化。比如當年中國彩電業的一大巨頭長虹,因為周圍沒有形成電子產品的大類生產配套體系,交通閉塞和運輸線路的延長,使得長虹不得不投入更多的運營成本。而產業鏈對大灣區的TCL、創維等彩電廠家來說反倒是優勢。

  產業鏈還在推動向上整合和升級,2016年,珠三角創新的動力源深圳的PCT國際專利申請量累計1.96萬件,占全國46.59%,深圳的科技金融、新能源、電子、通訊等高新技術產業就在這源源不斷的創新基礎上取得突破。

  與此同時,產業鏈和香港的互動近年來不斷加深,在珠三角已經出現了“香港技術、內地轉化”、“香港資金、內地發展”、“內地資金、香港上市”等多樣化合作互動範式。

  東莞招商引資,打造粵港澳大灣區國際製造中心 圖片來源:金羊網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相比起粵港澳大灣區,舊金山灣區有著很多優勢。

  舊金山灣區以斯坦福大學為核心,為創業提供了良好的孵化器。特曼更是敢為天下先,為創業提供了增值服務,給予人才和項目支持。

  在良好的創業氛圍下,舊金山灣區才能吸引到全球最頂級的人才,像肖克利這樣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帶著八位年輕才俊前去創業,從而抓住了資訊化革命的良機,成為全球的創新發動機。

  在交通運輸方面,舊金山大灣區的高速公路幾乎不收費,而中國高速公路收費,美國汽油、電的價格比中國低不少。

  在粵港澳大灣區內部,深圳面積狹小,隨著高速發展帶來的地價飛漲,可能成為高端製造業企業面臨的難題。而矽穀所在的聖何塞-桑尼維爾-聖克拉拉都市區,總面積約有七千平方公裏,是深圳的3.5倍。

  另外中國內地沒有美國那樣完善的金融市場,創新融資不夠發達,機制不盡合理。這就讓粵港澳大灣區的融資成本居高不下。民營企業融資難、融資成本高的難題有待進一步解決。

  總而言之,相比起舊金山灣區,粵港澳大灣區還有很大差距,尚有很多潛力可挖。

  江門打出發展“組合拳” 全面融入大灣區建設 圖片來源:金羊網

  鵬飛萬裏,灣區風景獨好

  想要充分挖掘粵港澳大灣區的潛力,讓粵港澳大灣區能夠在全球範圍與舊金山灣區進行區域性競爭,粵港澳大灣區還需要在很多方面迎頭趕上。

  1.必須強調完善的產業鏈才是粵港澳大灣區的最大優勢。粵港澳大灣區產業鏈的完整程度在全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產業鏈上的產業不僅不能趕出大灣區,還要進行保護。保留、完善產業鏈,加強產業鏈優勢,是粵港澳大灣區發展的頭等大事。

  產業鏈分佈的核心區在大灣區,外圍整合粵東西北,包括茂名的石化和湛江的鋼鐵行業,發揮好粵東西北的配套服務功能,完善產業鏈。

  2.產業鏈優勢的發揮和升級,離不開開放和有活力的金融業。眾所周知,想要抓住產業轉型的良機,通過創新引入新經濟動能,低成本、易獲得、方式靈活的融資是重中之重。然而國內金融市場壟斷性強,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成本高、上市困難。但是粵港澳大灣區有一大優勢,就是香港。粵港澳大灣區想要獲得更為低成本的金融服務,就必須把香港的國際化金融整合進大灣區。

  香港的金融行業可以利用前海、南沙和橫琴自貿區建設提供的機遇進入內地,拓展發展空間,促進內地金融改革和開放;利用“深港通”,推動深港兩地資本市場融合發展,提升香港資本市場的輻射能力;粵港澳大灣區企業也可以赴港上市,低成本獲取國際資本,用以和灣區產業鏈深度融合。

  與此同時,還要引入風投,加強對粵港澳大灣區企業的直接融資,為粵港澳大灣區創業做好金融服務。

  3.大灣區城市之間要深度聯動,促進經濟和人員交流。在統籌規劃粵港澳大灣區內部交通時,要打破城際格局,合理規劃傳統交通,重點發展軌道交通,拓展地下空間。

  市內交通大力發展軌道交通,城市商務區、人口密集區每隔500米要有一個地鐵入口;城際間地鐵要連接起來,中心區之間通行時間半小時到達。

  大灣區城市間相互的通勤時間不能超過一小時,到粵東西北時間要在1-2小時;周邊省份也要參加產業鏈佈局,大灣區城市到周邊省份的通勤時間要在2-3小時內。

  這樣,統合好整個粵港澳大灣區,等於整合11地市約5.6萬平方公裏的土地面積,超過舊金山灣區土地總面積的兩倍,在規劃上更有潛力。如果能夠加深和粵東西北城市以及周邊省市的交流,腹地也可以得到極大擴展。

  4.政府應切實為企業降成本。紮實為企業降成本,創造一個利於創新的良好環境,吸引全國乃至全世界的人才來粵港澳大灣區創業。

  5.粵港澳大灣區要吸引全世界的人才前來創業。要實現這一點,就得為人才創業做好服務,營造適合創業的良好環境。創業的融資服務、降低成本、產業鏈優勢、交通規劃乃至孵化器都是為了人才能夠充分發揮自身能力。只要產業存在並飛速發展,人才就會為了自身發展源源不斷前來。

  來了人才,粵港澳大灣區還要留住他們。粵港澳大灣區應該在生活、教育、醫療等方面給人才以當地人待遇,並不斷改善民生條件,以利於人才在大灣區長期創業和就業。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內部整合做到位,乘著科技之風,粵港澳大灣區必將如舊金山灣區那樣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