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茶緣】- 羅慶江 (澳門中華茶道會會長)

澳門,過去寂寂無聞。回歸前,竟有鄰埠遊客以為澳門尚無電視機。回歸後,也有人問澳門除了賭業還有甚麼?——澳門很小很小,而瞭解澳門的也很少很少。在外人眼中,澳門連蒲台島都不如!如果說,澳門歷來就是一個擁有驕人茶藝文化的小島,你可別說我吹牛,我確有真憑實據!

遠的不說,自有認知開始,發覺澳門掌握著精緻茶藝文化已是最少六十年前的事情。幼時耳聞目睹,茶風熾盛,飲茶是生活的一部份, “六國”、“冠男”與“遠來”都是名噪一時的著名茶樓。“六國”氣派非凡,其招牌是清末太史江孔殷所題。“冠男”茶藝精湛,茶具出類拔萃,若要與今相比,都可為翹楚。“遠來”則是茶文化藝術 的表表者。

 

 “遠來”,裝潢雅致,文藝氣息濃厚,這老照片僅僅是其中一隅。圖中是嶺南特色灰塑工藝,造型幽雅,線條秀麗,字體雄渾有力。一個大“佛”字嵌在圓環之中,雖照片中圓環上的字體糢糊不清,但設計頗具心思。兩旁一副對聯:“烹來陸羽甌中露”,“啜至盧仝腋下風”,橫披書“清神”二字。令人擊節讚嘆的不僅是精美工藝,其文字內容更顯設計者對茶藝文化的深厚根基!時至今日,能解讀其精妙的,相信亦不太多。

先說上聯。好茶者都知道唐代陸羽是中華茶文化史上顯赫的人物,曾著作三卷十節七千餘字的《茶經》。這人類歷史上第一部的茶葉專著改變了世界,陸羽被尊為“茶聖”。作為茶聯,嵌入陸羽名字似乎理想當然,但為何用“烹”而非“泡”、是“甌”而非“杯”?“露”又是甚麼?——那得要說說茶史了。

唐代時,茶葉主要是製成約3寸直徑的餅茶然後搗碎後加鹽煮飲的,叫做“烹茶法”。而“瀹泡法”則是明朝才普及的主流茶法, 故陸羽是“烹茶” 而非“泡茶”的。唐代飲茶不用小杯,而是容量約為270毫升的碗。陸羽在《茶經》中強調:“碗,越州上,鼎州次,……甌,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圈而淺,受半升已下。……”陸羽選用的是越窯青釉瓷碗。《茶經》說:“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煩、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甌中露”,是碗中茶湯味美如甘露的意思。

下聯更為傳神!但千萬不要誤會茶聯作者變態叫人啜腋下臭風,其實有其典故。 盧仝(795年-835年)嗜茶如命,自號玉川子,比陸羽少62歲,都生於中唐時期。若說陸羽是世界茶學的奠基者,那盧仝就是飲茶境界最高的人;陸羽是“茶聖”,盧仝便是“茶仙”。一首“七碗茶歌”飲譽四海,傳頌千年。“七碗茶歌”是後人慣用之名,此詩原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口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

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聞道新年入山裡,蟄蟲驚動春風起。

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琲瓃,先春抽出黃金芽。

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喫。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 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來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巔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

詩中描述友人送贈三百片餅茶,急不及待的獨自煮飲。飲至第七碗時已飲不下去了,只覺得兩腋生風飄飄欲仙,棲神物外。飲茶至此,乃最高享受也!在欣賞一碗茶的同時,盧仝沒有忘記茶農的苦況。

此聯不但工整,而且傳神。以14字道出陸羽與盧仝兩茶文化史上無以倫比的人物,更將唐朝茶風再現,絕妙之至。對聯已不同凡響,橫披亦大有來頭!

陸羽約在25歲時逃避戰亂來到苕溪(今浙江湖州),遇上兩個莫逆之交,一是顏真卿,另一是比陸羽年長13歲的詩僧釋皎然。皎然(720~805)俗姓謝,字清晝,湖州長城汴山(今浙江湖州長興)人士。幼負異才,成年後削髮出家,與陸羽同住於杼山妙喜寺。其著作《詩式》是中國較早出現而又較爲完備的一部探討詩歌藝術的專著。皎然同樣嗜茶,一首《飲茶歌誚崔石使君》膾炙人口:

      越人遺我剡溪茗,採得金芽爨金鼎。素瓷雪色飄沫香,何似諸仙瓊蕊漿。

  一飲滌昏寐,情思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

  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

  愁看畢卓甕間夜,笑向陶潛籬下時。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驚人耳。

  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清神”,乃出於此。

再說中央的“佛”。皎然是妙喜寺住持,當然是佛門中人。而陸羽則在幼年時被竟陵(今湖北天門)智積和尚收養,青年時又住在妙喜寺,雖然陸羽從不肯做和尚,但也算是半個出家人了。盧仝自號道人“玉川子”,但早年卻隱居於禪宗聖地嵩山少室。陸羽、盧仝、皎然三人皆與佛有緣!妙哉!一隅裝飾僅17字,卻包含了“茶聖”、“茶仙”、“茶僧”三位古代茶文化中頂尖人物的典故,也道出了唐代茶飲的習慣與盛況、茶之功效,可謂學識淵博、 功力深厚!再者,此聯還暗喻遠來茶樓茶藝可媲美陸羽,客人必可如盧仝般盡興。的確,遠來講究茶茗品質,專設水車到二龍喉取山水泡茶而飲譽於澳。可知當時澳門茶文化底蘊是如何的深厚!

可惜,此三家名店早已湮滅於經濟的急速“發展”,甚至連照片也所剩無多。經濟與文化、發展與保育,向來都像一場戰爭、零和的遊戲!人們只迷戀稍縱即逝的虛幻,管他昔日遺失了的光輝,也懶得理會文化比經濟對人類付出更大的貢獻!或許,你曾悠閒地坐在西灣岸邊那炮臺上享受著一杯舶來紅茶,你可否知道,在你前方曾是一艘艘載著中國茶葉、瓷器與絲綢即將揚帆的西方列強艦船;你可否知道,澳門,曾是海上絲綢之路的其中一個重要啟航地!

走過營地大街,望著那幢已是冰冷呆滯的石屎建築,60年前那雅致欣榮的情景已成唏噓,只有從一幀老照片追憶當年澳門茶文化的輝煌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