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之春
 
  雕塑《春夏秋冬》國內第一次將人體藝術運用於戶外城市公共空間的雕塑作品。對於今天的人們來說,《春夏秋冬》或許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可是,當初它的誕生卻掀起了軒然大波,成為重慶重要的文化事件,並引發了社會各界的爭論。
 
  從最初的裸體到後來穿上薄紗,《春夏秋冬》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曲折歷程?這背後,又有著哪些觀點的交鋒?
 
  今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春夏秋冬》最初的設計也始於1978年。40年後,回望這段歷史,這組雕塑的誕生又具有怎樣的價值和意義?
 
  重慶日報刊文:勇敢地把它立出來 反對聲音:司機把車開到河裡怎麼辦?
 
  回憶起當年創作《春夏秋冬》的過程,今年83歲的雕塑家王官乙仍然記憶猶新。
 
  1977年11月26日,重慶長江大橋動工興建,1980年7月1日建成通車。王官乙介紹,在橋頭建雕塑的創意,來自時任重慶市市長于漢卿。
 
  1978年,於漢卿到歐洲考察,在法國盧浮宮,他看到很多漂亮的雕塑,由此萌生了在重慶長江大橋橋頭豎立雕塑的念頭。這個任務交給了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
 
  “文革”之後,百廢待興,藝術家們群情激奮,拿出了100多套方案。最終,時任川美副院長、著名雕塑家葉毓山設計的《春夏秋冬》脫穎而出。
 
  這個設計方案將春夏秋冬四季擬人化,突破性地將人體藝術運用在城市雕塑的設計中。
 
  初稿通過後,葉毓山、郭其祥、龍德輝、伍明萬、王官乙、黃才治、項金國、楊發育、何力平、羅耀輝、余志強等組成創作組,集體創作《春夏秋冬》。
 
  然而,在王官乙向市里領導彙報此事時,事情卻發生了變化。
 
  “展示人體藝術當時在西方已經司空見慣,但在國內還是一個禁區。所以在彙報時我介紹了雕塑的寓意,並特別強調雕塑有絲帶遮擋,是健康向上的。”
 
  王官乙表示,在會上他看出有領導對此並不太支持。“會議結束後,重慶日報總編輯找到了我,約我結合全國第四次文代會精神,寫一篇關於重慶長江大橋雕塑的文章。”
 
  這篇題為《從文代會說到長江大橋的雕塑》的文章約有1500字,刊發於1979年12月6日重慶日報第三版,同時還配發了雕塑中《春》和《秋》的設計稿。
 
  文中,在分析了《春夏秋冬》的形式和內涵後,王官乙寫道:“如果認為雕塑設計稿是創新的,是解放思想的,是有所突破的,是有思想性和藝術性的,是健康的,是美麗的,就大膽地、勇敢地把它立出來。”
 
  這篇文章一刊出,立即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反響。市委、市政府、重慶日報、重慶長江大橋建設指揮部及藝術家共收到幾百封信。
 


  《春夏秋冬》之夏
 
 
  王官乙說,在他個人收到的幾十封信中,有不少人對雕塑設計表示支持,但也有人表示不理解,比如一家醫院的幾個女護士寫道:“為什麼只做女裸體,拿女同志開心。”(報紙刊登的《春》《秋》是女性)
 
  這組雕塑在此前徵求群眾和有關部門意見時,也有人表示:“大橋上立著女裸體,司機看女裸體把汽車開到河裡去了怎麼辦?”
 
  由於此事在社會上引起了較大的爭議,後來,四川省相關方面以紅頭文件的形式對此事進行批示,認為裸體雕像不妥。
 
  方案被否定了,這組雕塑作品就不用了嗎?
 
  妥協: 適當地增加薄的衣服和飄帶 落成: 獲評全國優秀城市雕塑作品
 
  藝術家們當時的情緒都很大。
 
  今年86歲的龍德輝當年負責《秋》的放大製作。他對重慶日報記者說,對於學美術的人來說,人體藝術是很美的,川美在上世紀50年代就已經有人體模特了。
 
  因為有上級的檔,現有的設計方案肯定通不過。市政府隨即專程從北京請來了著名漫畫家華君武、雕塑界泰斗劉開渠、著名批評家王朝聞商討對策。
 
  王官乙回憶,當時幾位專家勸他們妥協一下,加一點點衣服,否則,這組雕塑就做不成了。
 
  “於是,我們就在雕塑的袖口、衣領和其他地方加了一點衣紋。”龍德輝說,就這樣,方案得以通過。
 
  1981年8月2日,重慶日報第四版刊登了穿衣後的四尊雕塑小樣,並配發了葉毓山撰寫的《談談重慶長江大橋雕塑》文章,對修改進行了闡釋。
 
  葉毓山在文中寫道:“裸體作品在美術理論和中外美術史中,本是早已解決的問題,但是考慮到目前我國群眾的欣賞習慣,我們在不影響主題構思、人物動態以及人體美的情況下,適當地增加了一些薄的衣服和飄帶……”
 
  終於,《春夏秋冬》的創作有了實質性的進展。可是,定稿後,選擇什麼樣的材質來創作也曾困擾藝術家們。
 


  《春夏秋冬》之秋
 
 
  龍德輝告訴重慶日報記者,雕塑最初考慮是用花崗岩製作,但考慮到材質老化的問題,換成青銅,可青銅又太重,為工程設計所不允許。最終,雕塑由西南鋁加工廠用鋁合金整體澆鑄而成。
 
  鑄造的過程並不容易。西南鋁加工廠的技術人員和工人從1981年9月到1984年9月,整整奮戰三年,才圓滿完成鑄造。
 
  1984年9月26日,《春夏秋冬》在重慶長江大橋正式落成。《春》是一位拿著花的少女,《夏》是一位在水中搏擊的青年,《秋》是一位扛著麥穗的勞動婦女,《冬》則是一個健壯的中年男子。從最初設計到完成,這組作品一共花了5年時間。
 
  雕塑落成後,受到了來自各界的好評,《人民日報》也曾發表讚揚文章。1987年,它被評為全國優秀城市雕塑作品。
 
  藝術家:將人體審美展現在大眾視野中 學者:一座新時期起點的里程碑
 
  對於《春夏秋冬》經歷的這場風波,葉毓山生前曾說:“作品從全裸到加薄紗,是在改革開放初期,人們思想意識轉變的一個必要階段。”
 
  40年後,我們該如何看待這組雕塑,以及它所經歷的一切?
 
  接受重慶日報記者採訪時,川美副院長、雕塑家焦興濤表示,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首先,《春夏秋冬》首次將人體審美展現到大眾的視野中,是在城市雕塑題材與形式上對禁忌的突破和創新。其次,這四尊今天看來司空見慣的雕塑,卻在當時成為一個重要的文化事件,“在爭論的過程中,民眾第一次接觸到西方人體雕塑的概念,從愕然、衝突到理解和接納,藝術在與民眾的互動中,開啟了從美術館走向公共空間的大門。”
 

  《春夏秋冬》之冬
 
  重慶市地方史研究會會長周勇稱,重慶長江大橋雕塑是一座新時期起點的里程碑。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帶領中國人民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重慶的《春夏秋冬》發端於1978年,與新時期同時起步。而它建成於1984年,這是重慶經濟計畫單列,承擔起城市經濟體制改革的起步之年。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時間座標。”周勇表示,這組雕塑是重慶改革開放歷史的見證,具有引領思想解放的意義。
 
  周勇說,在《春夏秋冬》中,我們看到它既有敢為人先、勇立潮頭的勇氣,也有薄紗緊身、飄帶纏繞的踉蹌;既有堅守現實主義的傳統,也有現代人體的展示,更有對真善美的大膽追求。“這是一段凝固的歷史、改革開放的無聲證言。”
 
  周勇稱,《春夏秋冬》已無可爭議地成為重慶這座城市思想解放的代名詞,為重慶弄潮時代、改革開放承擔起清掃思想障礙的重任,因此成為人們觀察“新時期”的一個座標。
 
 
  當年藝術家們創作雕塑時的情形。(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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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慶城市雕塑變遷之路
 
  作為改革開放後最早的大型城市雕塑之一,重慶長江大橋雕塑落成之後,重慶城市雕塑的發展經歷了怎樣的變化?
 
  川美副院長焦興濤介紹,上世紀80年代,重慶的城市雕塑基本上還是以紀念性的雕塑為主,這其中,以江碧波、葉毓山的《歌樂山烈士紀念碑》、龍德輝創作的落成于曾家岩的《周恩來》等為主。
 
  上世紀90年代,重慶的城市雕塑出現了一批和城市景觀相結合的作品,如豐都的《鬼王石刻》、南山公園的《大金鷹》等。與此同時,傳統的紀念性雕塑也出現了不少優秀之作,如位於大田灣體育館的《賀龍與運動員》,是那一時期為數不多的以寫實人物群像為主題的紀念性雕塑,現在,“賀龍像”已經成為這一區域的地標。
 
  2000年以後,城市雕塑與創作開始出現了一些新的現象,雕塑從紀念性、抒情象徵的主題開始轉向與每個人日常生活相關的內容,雕塑的尺幅也開始改變,出現了很多接近真人比例的作品。如解放碑八一路好吃街的《重慶女孩》《吃火鍋》,頗受市民喜愛;楊家坪步行街的《塑膠袋》等作品也取材於人們的生活。
 
  焦興濤稱,如今,類似《春夏秋冬》這樣永久性的雕塑不太多了,城市雕塑有了更多的可能性,以一種更靈活、更豐富的方式進入商業空間、街道、社區和廣場,走進人們的生活。
 
  聲音>>
 
  城市規劃建設專家、歷史文化學者何智亞:
 
  重慶長江大橋雕塑落成後,當時老百姓對它的態度是非常喜歡的。由此看來,健康的、美的、積極向上的東西,都是受到歡迎的。老百姓喜歡的東西,就立得住。今天,世界打開了,文化具有多樣性和包容性,而這組雕塑在當時是開先河的作品。
 
  重慶60後文物保護志願者冰鍋(網名):
 
  上世紀80年代初,我家住在石板坡街道那一片,關於長江大橋雕塑的爭議也聽說過一些。雕塑落成後的兩三個月,我和高中的幾個同學約起去看,我們從北橋頭走到南橋頭,一個一個挨著看。當時的感覺是“好稀奇啊”,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雕塑。之前聽說雕塑是裸體的,後來又加了衣服,反正我們看著覺得挺美的。
 
  喜瑪拉雅藝術書店創始人、70後雕塑家劉景活:
 
  我小的時候,家裡有一張掛曆,上面就用了《夏》的圖案。可以說,這是我最早的藝術啟蒙。1995年,我進了川美讀大學,就自己跑到長江大橋橋頭去觀察《春夏秋冬》。人體藝術是我們學習的必修課之一,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後來,我大四時跟著葉毓山老師學習,他常常對我說,做雕塑要強調不同,要善於發現,這也啟發了我後來的創作。
 
  90後攝影師黎光波:
 
  沒有覺得重慶長江大橋雕塑有什麼特別的,也不知道它們曾經引發過很大的爭議。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就是很平常的四尊雕塑,怎麼當年會引起了那麼大的風波!對於我來說,它的地標意義可能更大,遠遠地看到雕塑,就知道要到長江大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