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在博鼇亞洲論壇2018年年會開幕式上,習近平主席在主旨演講中宣佈大幅度放寬市場准入、創造更有吸引力的投資環境、加強智慧財產權保護、主動擴大進口等一系列對外開放重大舉措。

  在改革開放40年的進程中,開放不僅為中國帶來發展紅利,也深刻地影響了世界。在當今世界刮起逆全球化之風的背景下,中國擴大開放的新舉措將給中國帶來哪些新的紅利?又將給世界帶來哪些新機遇?6月1日,《中國經濟週刊》記者專訪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隆國強,請他解析中國擴大開放所面臨的機遇與挑戰。

  想要抓住新技術革命的機遇就必須開放

  《中國經濟週刊》:您如何看待當今逆全球化思潮抬頭的情況下,中國做出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的承諾?

  隆國強:中國這麼多年一個很成功的經驗就是順應全球化潮流,準確判斷機遇,把握機遇,趨利避害。

  看清世界發展的大勢,是制定正確的對外開放戰略的前提。回顧歷史,對世界大勢的判斷直接決定發展戰略。新中國剛成立時,我國屬於社會主義陣營。抗美援朝後,西方國家制裁中國,我們不可能對西方開放。但不能說那時的中國完全封閉,我們對社會主義陣營開放。到了上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中蘇關係破裂,中國被迫在封閉條件下發展經濟。

  當時我們對世界潮流的判斷是什麼?民族國家要獨立,無產階級要革命。基於對國際形勢的這種判斷,我們確立了優先發展國防工業的戰略。隨時準備打仗,生產力佈局要從沿海、平原地區轉移到山區——入山、分散、進洞。例如,二汽在十堰的山區裡綿延20多公里,因為汽車在戰爭期間屬於軍民兩用產品。在這種對形勢的判斷下,不存在對外開放融入世界的問題。

  1978年谷牧副總理帶著一個30多人的代表團到歐洲進行了30多天的調研,跑了5個國家的15座城市。代表團深深地感覺到,封閉發展雖然是有成就的,但是和世界先進水準差距很大。上世紀80年代初中央形成對世界潮流的新判斷,即和平與發展是世界的主流,既然做出了這個判斷,我們就要打開國門、對外開放。

  今天世界的潮流是什麼?會不會因為逆全球化、一些國家的單邊主義行為,讓全球化趨勢發生改變?習主席在達沃斯論壇上的講話、在今年博鼇亞洲論壇上的演講指出,全球化的歷史趨勢不會變,和平合作、開放融通、變革創新的潮流滾滾向前。因此,我們必須堅持對外開放的基本國策,堅持自主開放,在開放中發展壯大。

  《中國經濟週刊》:從改革開放初期到全球化面臨波折的今天,中國對外開放所面臨的機遇發生了哪些變化?

  隆國強:在全球化有波折的情況下,我們面臨的環境確實有變化,原來的機遇可能沒有了,而新機遇又會出現。

  從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一直到本世紀初,我們抓住的一個重大機遇是出口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跨境轉移。從1970年代開始,東亞地區一些出口導向型經濟體隨著本土勞動力成本上升,將勞動密集型產業對外轉移,中國正好實施了對外開放政策,大力吸引出口型外商直接投資,實施加工貿易政策等,把中國勞動力低成本的優勢釋放出來。那些企業來到中國後,把管理的優勢、技術的優勢、海外銷售管道的優勢和中國低成本的優勢結合在一起,所以很多轉移過來的企業到了中國大陸後比它在本土做得更大。對我國而言,在供給側解決了我國勞動密集型製造業出口競爭力的問題,使中國一躍成為世界第一大貨物出口國。

  第二個機遇就是需求側的全球繁榮。為什麼我國出口增長很快?一方面是競爭力提高得很快,另一方面就是全球繁榮。2008年金融危機以前全球經歷了長達十幾年的繁榮,而中國出口的高速增長恰恰就是從上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的,一直持續到金融危機前。

  如今全球經濟還在深度調整中,全球繁榮不再;另外,勞動密集型出口加工產業跨境轉移,中國不再是承接方,甚至可能是轉出方。但並不意味著沒有新機遇。

  一個最大的機遇就是新技術革命,中國正面臨產業結構升級的關鍵時期,而全球性的技術變革是一個巨大的機遇。此外,人才、高端製造與服務活動加快向我國彙聚,是“引進來”的新機遇。在“走出去”方面,國際產能合作方興未艾,中資企業通過並購和海外投資整合全球資源能力上升,都是新一輪開放面臨的新機遇。

  回顧歷史,英國抓住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機遇,美國、德國抓住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機遇,日本抓住了電子革命的機遇。

  要想抓住新技術革命的機遇,就必須擴大對外開放。因為技術進步是全球性的,中國必須用全球的技術、資訊、人才、資本來搞創新,加速自身的技術進步。只要自己的戰略對頭,形成一個良好的創新、產業發展的營商環境,就能夠吸引技術、人才、資金、資訊順暢地進入中國。所以在不同的階段,國際環境在變,但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有機遇和挑戰。一個國家能不能成功,在於能不能判斷準確並採取適當的開放戰略和舉措,抓住機遇,趨利避害。

  對外開放能“換”來技術嗎?

  《中國經濟週刊》:是否可以將助力國內產業升級理解為新一輪對外開放所要達成的主要目標?

  隆國強:過去中國處在工業化快速推進階段,對外開放要解決的問題首先是外匯短缺,有了外匯才能進口先進的設備。這也是“兩缺口理論”指出的,發展中國家在工業化起步階段受到兩個缺口的約束,第一個是資金短缺,資金短缺導致投資率和增長率低;第二個就是外匯短缺,所以發展中國家需要在開放中推進工業化。過去幾十年,我們通過發展加工貿易吸引出口型外資解決了這個問題。

  如今中國到了高品質發展階段,要尋求增長新動力,從根本上說要靠技術創新、管理創新,那就需要我們進一步用好全球資源,通過進一步擴大開放,吸引高端的生產要素,開展創新能力的國際合作,把引資、引技、引智結合起來。

  我們要引進現代服務業來提高效率,服務業和製造業是相互支撐的,如果服務業很落後,製造業的競爭力也會受限。服務貿易占全球的比例持續提高,但我國服務貿易占比低於國際平均水準10多個百分點,服務貿易上有巨額的逆差,反映我們的服務業競爭力不強。

  過去40年我們解決了勞動密集型製造業競爭力不強的問題,但資本和技術密集型製造業的競爭力還不夠強,比如汽車、石化等領域。雖然手機、電腦都是我們出口的高科技產品,但一定要看到,在全球生產鏈分工條件下,我們並不掌握核心技術,在中國完成的是勞動密集的組裝環節,從這個意義上講,賣電腦和賣襯衣沒有區別,而隨著勞動力成本上漲這是難以持續的。要在高附加價值的增值環節裡形成國際競爭力,無論是製造還是服務,都面臨升級的要求。而要實現升級還是要繼續擴大開放,用好全球的資源、市場。

  《中國經濟週刊》:技術是產業升級的關鍵,改革開放40年來有一種說法:“用市場換技術。”但如今很多人說是“丟了市場也沒換來技術”,您認為如何通過對外開放實現技術升級?

  隆國強:我認為手段有很多,從引進來的角度看,首先是引進新產品,這本身就是給國內企業一個示範。要著力引進先進技術和裝備,還要大力引進投資,特別是高科技的投資。另外,未來要吸引更多跨國公司的研發活動和地區總部活動,我們擁有研發人力資源的優勢。還要加強專業人才的引進,科技資訊的引進等。最重要的是,擴大開放可以引入競爭壓力,用市場的力量推動企業技術創新。

  在“走出去”方面,一是主動建立海外研發中心,利用海外研發資源。有的高端人才不願意來,那就把研發中心建到他家門口,比如華為在莫斯科、斯德哥爾摩等地都建立了研發中心。二是通過並購去獲取研發能力。這個過程中當然要講策略,同樣花一塊錢,用什麼樣的方式更有效?應該支持企業去買什麼?是買度假村、酒莊,還是買一家科技型公司,這需要政策引導。三是為國內資本技術密集的設備、服務開拓國際市場,提升我國的出口結構。

  所以不管是引進來還是走出去都有很多招數,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裡,只要自己不封閉自己,一定可以抓住各種機會促進技術創新。

  對外開放不是“一開了之”,要“趨利避害”

  《中國經濟週刊》:如何理解在對外開放的過程中要“趨利避害”?

  隆國強:國際環境既有機遇,也有挑戰,因此,對外開放是一把雙刃劍。過去40年,中國抓住全球化機遇,成為全球化進程中少數獲益較多的發展中經濟體,與此同時,不少其他發展中國家的對外開放並不成功,有的甚至是“未得其利,先受其害”。

  按對外開放程度劃分,世界各經濟體組成一個光譜,200多個經濟體在光譜上處於不同的位置,開放程度最高一端,包括新加坡、香港地區這些經濟體,比美國還要開放,最封閉的經濟體也不是一點都不對外開放,也有國際貿易,只不過所占份額很小。

  中國其實是從最封閉的一端逐漸在向開放一端走,但不是從一個極端跨越到另一個極端。我們走的是一條漸進式開放的道路,開放程度取決於發展階段和管理風險的能力。

  在新的起點上,首先我們要堅定不移擴大開放,這是順應全球化不斷深化的歷史潮流的必然選擇。其次,需要探索進一步擴大開放的新領域新方法。包括中國(上海)自貿區在內都是在開放領域所做的新探索。要及時總結經驗,及時複製推廣成功的做法。

  最重要的是,對外開放不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對外開放是在全球化浪潮中的自主選擇,要牢牢把握對外開放的主動權。自主選擇並不是“一開了之”。就像大家都知道讀書好,但是為什麼成績有好有壞呢?因為每一個學生的學習方法不一樣。開放也要把握好節奏,注意方式方法,這樣,才能繼續做到趨利避害。

  《中國經濟週刊》:有一種觀點認為,凡是入世以來開放程度較低的產業發展得就比較慢,這種說法客觀、準確嗎?您如何看待自身產業發展與對外開放的關係?

  隆國強:一些產業沒有國際競爭力,如果說“一開了之”,迅速把關稅降得很低,大量的進口產品就會摧毀國內產業。歷史上,美國、德國都曾經是後起追趕的國家,產業一開始都沒有競爭力,所以對自己的產業都有一定保護,提出了“幼稚產業保護理論”。但是保護不是無限的,長期保護是有害的,要通過適度的、漸進式的開放引入國際競爭,讓相關產業感受到來自國際市場的競爭,用市場的力量倒逼其通過創新增強競爭力。所以說開放是要講策略的。但即使是緩一點對外開放的領域,最終還是要對外開放。希望通過正確的開放策略,使我們有比較優勢的產業能夠形成強大的競爭力。

  一個國家的優勢產業是動態變化的,雖然我們是大國,但不要以為任何一個產業我們都要具有國際競爭力,那不符合全球分工的現實。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也是最發達的經濟體,但並不是所有產業都有國際競爭力,也有很多產業沒競爭力。如今我們最具競爭力的是勞動密集型產業,但這不是永恆的。隨著發展水準的提高,勞動成本必然上升,就一定會削弱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國際競爭力。我國要建設成為一個富強的現代化強國,實現從中等收入向高收入經濟體邁進,就需要不斷提升我國的勞動生產率,因為勞動生產效率高才可以承受更高的工資。所謂高收入國家,本質上就是國際競爭力集中在勞動生產效率高的產業。因此,我們新一輪對外開放,就是要讓資本技術密集的製造業和服務業形成較強的國際競爭力。

  要實現國際競爭力的升級,首先我國要擴大資本技術密集製造業和服務業的開放,既引入國際競爭壓力,也引入先進的技術、管理和服務。其次,要加強智慧財產權保護,鼓勵創新。再次,要打破行政性壟斷,營造一個各類所有制企業平等競爭的市場環境。最後,要深化企業改革,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中資跨國公司。

  作者:隆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