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圖

  6月15日,美國政府發佈了加征關稅的商品清單,將對從中國進口的約500億美元商品加征25%的關稅,其中對約340億美元商品自2018年7月6日起實施加征關稅,同時就約16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開始徵求公眾意見。中國政府立即採取行動予以還擊,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決定對原產於美國的659項約500億美元進口商品加征25%的關稅,其中545項約340億美元自2018年7月6日起實施加征關稅,對其餘商品加征關稅的實施時間另行公佈。

  至此,中美貿易戰正式開打。之前市場對貿易戰後果進行了頗多分析。由於加征關稅直接對進口商品價格產生上行壓力,現有分析多認為貿易戰會導致中國面臨通脹風險。但事實上,大規模甚至全面貿易戰對兩國經濟都同時有通脹和通縮兩種效應,對物價的具體影響要全面綜合分析。在爆發大規模貿易戰、雙方各自對對方主要進口商品大幅加征關稅的情形下,預計中國經濟將面臨通縮壓力,美國經濟則很可能面臨滯漲風險。

  一、貿易戰對兩國經濟都同時產生通脹和通縮兩種效應

  相互加征關稅對兩國經濟都同時產生通脹和通縮兩種效應。假設有兩個國家A和B,A國從B國進口商品1,B國從A國進口商品2。當A國對來自B國的進口商品1加征關稅時,商品1在A國的價格隨之立即上升,若商品1是中間投入品,還會傳導到其它商品,A國面臨通脹壓力,同時A國對商品1的需求因價格上漲而有所下降,具體通脹和需求下降程度大小主要取決於A國對商品1的需求彈性和進口依賴程度。

  對於B國來說,在其它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商品1在A國的需求下降會從兩個方面給B國帶來通縮效應:一方面,之前出口到A國的部分商品1“出口轉內銷”,商品1在B國內部的市場上供應增加,價格隨之下降;另一方面,需求下降會導致商品1的生產商降低產量,這會導致其對中間投入品的需求減少,進而通過傳導產生了通縮效應。通縮效應大小既與A國對商品1的需求下降程度有關,也取決於B國對商品1的出口依賴程度。商品2也是如此,當B國對從A國進口的商品2加征關稅時,商品2在B國的價格上漲、需求下降,B國有通脹壓力,但A國則因B國對商品2的需求下降而產生通縮壓力。

  相比之下,通脹效應較為直接和迅速,通縮效應則較為間接和不那麼迅速,因而在分析時容易被忽略。但在分析大規模乃至全面貿易戰對兩國經濟的影響時,必須同時考慮這兩種不同的效應,最終影響則取決於兩種力量的大小對比。

  二、大規模貿易戰情形下中國經濟將面臨通縮壓力

  中國按照已經公佈的清單對包括大豆、飛機、汽車以及更多的農產品加征關稅,美國對中國高端製造業及順差較大行業加征關稅,從美國政府公佈的清單來看,主要涉及航空航太、資訊和通信技術、機器人和機械等高端製造業,未來還很有可能進一步對家電、紡織服裝、傢俱、鞋類等中國出口較大、順差較多的消費品加征關稅。

  中國經濟面臨的通脹壓力主要源自美國的農產品進口,特別是大豆。關於這一點,現有的分析已經較多,本文不再贅述,主要觀點和結論為:中國大豆進口的依賴程度高達86%左右,2017年中國從美國進口大豆總金額約為185億美元,中國從美國的進口大豆量占其總大豆進口量的比例約為37%,對美國大豆進口的依賴程度較高,加征關稅的直接通脹效應明顯。大豆是食用油、養殖業等行業的中間投入品,其價格變化有一定程度的傳導效應。若對美國的大豆進口加征25%的關稅,估算拉動國內CPI上漲最大約0.2-0.4個百分點,整體看有一定程度的影響,但也並非十分顯著。再考慮到中國從巴西、俄羅斯等國家擴大大豆進口的替代效應,實際影響還會低一些。

  中國對從美國進口的車輛、飛機等的依賴程度不高,加征關稅的通脹影響很小。從汽車行業來看,2017年全年中國進口汽車123萬輛,而全年汽車行業總銷量2888萬輛,進口汽車數量占比僅4.3%。進口汽車主要定位於豪華和小眾車型,關稅上調、價格上升的影響很小。而且,2017年中國從歐盟、日本和美國進口汽車占中國汽車進口總額的比例分別為51%、21%、19%,三者有明顯的競爭關係,對美國汽車進口減少會被來自歐盟和日本的進口所替代。在飛機進口上,歐盟和美國競爭更為激烈,2017年中國從歐盟和美國進口飛機占比分別為40%和55%,歐洲的空客和美國的波音是直接競爭對手。因此,中國對美國飛機進口的替代程度也較高,關稅上調不會帶來明顯的通脹效應。

  美國對從中國進口的機電類產品依賴程度很大、替代程度不高,加征關稅給中國帶來的一定程度的通縮效應,但不十分顯著。2017年全年,中國對美國出口的機電、音像設備及其零件、附件總額近2000億美元,占當年對美國出口總額的46%,占當年中國全部機電類產品出口總額的20%。可見,對美機電類產品出口在中國出口貿易中佔有重要地位,因而也成為美國的重點打擊對象。從美國方面來看,2015年(最新資料僅到2015年)美國從中國進口的機電類產品占其從中國進口總額的50%左右,為對華第一大類進口品,占美國全部機電產品進口總額的39%左右,估計當前的這兩個比值較2015年還會高一些。可見,美國機電類產品的對華進口依賴程度很高。而且,這類產品有一定技術含量,短期內較難被其他國家和美國本土生產商所替代。因此,美國對從中國進口的機電類產品加征關稅後,短期內價格上漲會導致對中國的機電產品出口有所下降,考慮到機電類產品出口的重要地位,這將給中國經濟帶來通縮效應,但預計不會十分顯著;長期看隨著替代效果逐漸顯現,會有一定程度的通縮效應。

  美國對從中國進口的紡織品、鞋帽和傢俱玩具類產品進口依賴程度高,但由於該類產品技術含量不高、容易被替代,加征關稅將會給中國帶來中長期的通縮效應。2017年全年中國對美國出口的紡織品、鞋帽和傢俱玩具等產品總額1094億美元,占中國對美國出口總額的23%,占當年中國該類產品出口總額的比例也在23%左右,該類產品也是中國對美國的重要出口商品之一。從美國方面來看,2015年(最新資料僅到2015年)美國從中國進口的該類產品占其從中國進口總額的27%左右,占美國全部該類產品進口總額的比例高達43%左右,依賴程度很高。但由於該類產品多為勞動密集型、技術含量低,很容易被東南亞、拉美等國家的同類產品所替代,加征關稅會導致美國居民對來自中國的該類商品的需求明顯減少,短期內中國該類產品在美國的高市場份額會起到有一定抵消作用,但中長期看將出現顯著下降,進而給會中國帶來較為明顯的通縮效應。

  綜合以上分析,在中美兩國相互對對方主要出口商品大幅加征關稅的情況下,中國將同時面臨通脹和通縮兩種效應。短期看,對農產品加征關稅帶來一定通脹效應,但中國對美國最主要的兩大類出口產品——機電類產品和紡織、鞋帽和傢俱類產品——將因出口需求減少而帶來通縮效應,特別是後者通縮效應更為明顯,總體看預計通縮效應大於通脹效應。更長期看,部分機電類產品會被替代,而紡織、鞋帽和傢俱類產品的替代效果更為明顯,因而中國可能面臨逐步加大的通縮風險。

  三、大規模貿易戰情形下美國經濟很可能面臨滯漲風險

  美國農產品因中國加征關稅而產生的通縮效應對美國整體經濟的影響不大。大豆出口占美國農產品出口20%左右,是第一大品種,中美大豆貿易占美國大豆出口量約60%。由於中國對美國大豆進口的依賴程度較高,美國大豆行業受中國加征關稅的衝擊不會過於顯著,中長期看有一定的需求減少和價格下行壓力。而且,美國經濟結構以第二、三產業為主,農業早就不是主要產業。美國農業的從業人口占其總人口的2%,即便美國農業因中國加征關稅而受到影響,其整個經濟的影響也較為有限。

  美國對中國汽車、飛機等運輸設備出口占該類產品總出口的比例不高,加征關稅對相關行業的通縮影響不顯著。2015年全年(最新資料為2015年)美國對中國出口車輛、飛機等運輸設備261億美元,占當年美國全部運輸設備出口總額的10%左右,美國對中國市場的依賴程度並不算高。因此,中國對該類產品加征關稅會對美國相關行業帶來需求下降、價格下跌,甚至不排除有部分細分行業受到較大衝擊,但總體看其通縮效應不十分顯著。

  對中國的機電類產品加征關稅將給美國經濟帶來顯著通脹壓力。如前所述,美國對從中國的進口的機電類產品依賴程度很高,是美國對華進口的第一大類商品,且該類產品有一定技術含量,短期內較難被美國本土和其他國家的生產商所替代。因此,對機電類產品大幅加征關稅的後果顯而易見,短期內美國機電類產品價格將大幅上升,並傳導到上下游產業,進而給整個經濟帶來通脹壓力。中長期看,通脹效應會隨著替代程度逐漸提高而有所緩解,但預計較為有限,通脹壓力依然不小。

  對中國的紡織品、鞋帽和傢俱玩具類產品加征關稅將給美國經濟帶來明顯的短期通脹效應,長期看通脹效應會逐步減弱。如前所述,美國對從中國進口的紡織品、鞋帽和傢俱等產品的依賴程度很高,加征關稅會導致該類產品價格上升,有明顯的短期通脹效應,美國消費者的福利將明顯受損。但由於該類產品技術含量低、附加值不高,很容易被其他發展中國家生產商所替代,因而長期看通脹效應逐步下降。

  美國經濟增長的提振作用有限。大幅加征關稅導致美國對中國的逆差減少,部分進口產品將會被國內生產商所替代,理論上看應該有利於美國經濟增長,但事實卻遠非如此。從前述分析來看,美國從中國進口的第一大類商品即機電類產品難以被完全替代,即便從中長期看估計也僅能實現部分替代,其通脹效應大於對經濟增長的提振作用。而紡織品和鞋類等勞動密集型產品本就不是美國的主要產業,從中國進口的減少很快就會被東南亞、拉美等國家生產商所替代,因而對經濟增長幾乎沒有什麼刺激效果。此外,美國很多跨國公司在中國設廠,中國不少製造業產成品的零部件來自美國進口,兩國貿易戰對美國本土跨國公司的傷害不容小覷,這也會加大美國的經濟下行壓力。

  綜合上述分析,在發生大規模貿易戰情形下,美國經濟同樣面臨通脹和通縮兩種影響。美國農產品因中國加征關稅而產生的通縮效應不顯著,且對美國整體經濟的影響有限。美國對中國汽車、飛機等運輸設備出口占該類產品總出口的比例不高,加征關稅對相關行業的通縮影響也不顯著。但機電類產品因替代程度不高,加征關稅會帶來明顯的短期通脹效應。對紡織品、鞋帽和傢俱玩具類產品加征關稅的短期通脹效應也不小。長期來看,隨著替代程度逐漸提高,通脹效應會有所緩解,但壓力依然不小。再考慮到美國經濟增長並沒有獲得明顯提振,美國經濟將面臨不小的滯漲風險。

  四、總結

  其實上述結論並不奇怪,中國是貿易順差國,是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大國,中國的外貿依存度達37%。2017年在中國高達2.26萬億美元的出口總額中,對美國出口總額近4300億美元,占比近20%。若中國對美國出口的大量產品因關稅上調而需求下降,會造成國內相關行業產能過剩、價格下行。

  美國則正好相反,美國本身就是貿易逆差國,在2017年美國2.3萬億美元貨物進口總額中,來自中國的進口占比高達21.6%,是美國第一大進口來源國。雖然美國對中國的大豆以及汽車、飛機等出口會因關稅上調會導致這些的產品出口需求下降、價格下行,但相對於來自中國的龐大進口相比,進口商品因關稅上調而帶來的通脹效應要明顯超過出口下降帶來的通縮效應。

  因此,中美兩國經貿依存度確實非常之高,美國並不會從貿易戰中獲得多少好處,打貿易戰顯然是兩敗俱傷,希望美國政府能夠清醒認識、客觀看待,及時停止貿易戰,積極務實地開展談判,避免進一步惡化,滑向全面的貿易戰。中國則要提前加以準備,做好大規模貿易戰情形下可能面臨的各種問題和風險的應對預案。

  作者:鄂永健